市场制度的利弊

我最近参加一个教育工作会议，会上有领导发言，说教育不能以营利为目的，要以培养人才为目的。他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普遍的问题：生产者是为了钱而生产，还是为了“为人民服务”而生产？农民是为了钱种粮食，还是为了让大家吃饱肚子而种粮食？我的回答很明确：在市场经济中，人们进行生产的直接目的是追求利润，而不是为人民服务；种粮食不是为了让大家吃饱肚子，办教育不是为社会培养人才，而是为了赚钱。但这么做的结果是大家都有饭吃，有学上。而计划经济不提倡赚钱，提倡为人民服务，结果是粮食短缺，教育匮乏。这就是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区别。这个问题要彻底想通是不容易的。就连爱因斯坦也说，要发明一种制度，使得生产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消费。从避免浪费的愿望出发，这样的想法固然不错。但是生产的数量如果决定呢？除了市场，没有人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如果生产的数量不当，同样会造成巨大的浪费。所以市场是合理配置资源不可替代的工具。

谈到市场，不能不谈到重复建设的问题。过去我们一直说重复建设不好，要避免重复建设。但实际上这种认识是错误的。所谓重复建设，其实就是市场竞争，没有重复建设就没有竞争。计划经济的逻辑是，你要吃一吨粮食，我就生产一吨粮食，你要用一吨钢材，我生产一吨钢材，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美妙。但是如果按这样的模式进行生产，消费者没有挑选的余地，谁来保证和提高粮食和钢材的质量呢？只有让多个厂商生产同样的产品，优胜劣汰，才能保证消费者得到最精良最便宜的产品，而这，就是所谓的重复建设。有人担心重复建设造成资源浪费，事实上，在产权明确归属个人的情况下，多余的重复建设很少出现，更不会长期存在。因为那样的话，就意味着有人赔钱亏损，他很快会退出这样的重复建设。只有在产权不清的情况下（例如国有企业），经营决策者不需要承担经营失败的后果，他可能为了种种目的（如支配经济资源、表现政绩等）而盲目投资，重复建设才会屡禁不止，造成资源浪费。

市场对勤奋和创新有鼓励作用。在资源最优配置（市场充分竞争）的时候没有经济利润。所谓经济利润，就是扣除了所有生产要素报酬之后的利润。在市场活动中，一切生产要素的使用都必须支付相应的报酬：使用资源要购买，使用资金要付利息，使用人员要支付工资，作为组织企业的企业家，也必须获取相应的报酬。在支付了所有的要素报酬之后，项目经营的盈余为零。但从动态的角度看，一个工人如果比别人努力，他的工资就比别人高，一个企业家只要比别人聪明，他的报酬就比别人多。在市场中，只要不进行强制垄断，不搞坑蒙拐骗，任何利润和报酬都是合理的。

经济可行性分析用来评估一个企业的投资项目能否赚钱，而在市场经济的大多数情况下，企业的损益跟整个社会的损益是一致。企业赚钱意味着为社会创造了财富，企业亏损就意味着为社会消耗了财富。一个国家的GDP就是由企业生产出来的，所以发展经济的关键是为企业经营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

在某些情况下，私人成本（或者企业成本）和社会成本有差别。例如税收，对企业来说是负担，而对国家来说是收入。再如排污造成的外部性，对企业来说不是成本，但对社会来说就是福利的损失。

大家都知道凯恩斯，在上个世纪的经济大萧条中，他提出通过增加开支来激活经济。他甚至提出政府可以雇一批人在马路上挖沟，然后再雇人把沟填上。因为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不敢消费，厂家的商品卖不出去，它就要裁员、减工资，而这么做反过来更打击了消费，结果整个经济陷入恶性循环。凯恩斯的药方目的就是打破恶性循环。挖沟填沟虽然是无效劳动，但工人得到工资后拿去消费，就会带动各行各业的销售，激活整个宏观经济。从企业的角度看，凯恩斯的建议是荒谬的，但从整个社会看，它又是有效的。这也可以看作企业效益和社会效益有区别的一个例子。

市场经济是一种非常精妙的制度，但一般人往往看不到这一点。比如你拿出10元钱买东西，无论你想买什么，最后这个信号都会传递给生产者，生产出你想要的东西。生产者绝不会生产消费者不需要的商品。偶尔有卖不掉的商品，通过降价还是能把它卖掉。有了这样的机制，哪怕市场上商品再多，也可以保持供求平衡。

市场制度下唯一值得担心的是消费者有钱不花。比如你有10元钱，想买什么市场都可以满足你，但如果你什么都不买市场就可能出现问题。这样的话就会出现供过于求。这时候只能通过借贷，你把钱借给企业家，让企业家去买东西，这样市场仍然能保持供求平衡。然而企业家借钱也是为了投资，也是为了生产商品，如果商品没有销路，他的投资也进行不下去。所以说决定经济兴衰的是消费，市场经济中最大的问题是需求不足。之所以存在贸易保护主义，就是每个国家都想通过别人解决自己的需求不足。

需求不足的根本原因，我认为是信用不足。由于市场活动中不能充分信任对方，导致很多交易不能进行，最后造成宏观经济供过于求。所以增强社会信用是完善市场经济的一个关键环节。

市场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有效的，偶尔也会出现问题（由于自然垄断、外部性、信息不对称等原因）。而计划正好相反，大部分情况都是失败的，少数情况正确大概也是碰巧。但是市场具有自我纠错机制，所以它是一种“最不坏”的解决途径。而政府则不同，政府一旦犯错误，纠正起来非常困难。

有人问我，市场可能失灵，政府也可能失灵，那我们还能怎么办？我的回答是，社会问题很复杂，没有一个简单的解。解决问题不能单独依靠某一种办法。另一方面，某一种办法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总是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例如政府，不能指望它解决所有问题，但在某些情况下，它出面管一管也是有用的。所以说解决问题恐怕要靠多管齐下的办法。

事实上，除了企业和政府，经济发展还要靠各种力量，包括行业协会、新闻媒体、专家学者、科研机构、各种利益集团等等，要让所有的市场主体相互博弈、讨价还价，最后才能在达到利益均衡的同时提高社会福利。这也就是哈耶克所提倡的自发秩序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