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宜音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北京，100732

载叶启政主编《从“现代”到“本土”》台北：远流图书公司

摘要：本文对台湾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杨国枢先生等人从事的有关中国人个人现代性研究从理论立场与研究策略、研究方法、研究结论、与英格尔斯的比较以及存在的问题这五个方面进行了较为详尽的回顾和评论。

关键词：个人现代性、个人传统性、社会变迁

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一个重要主题。在全球现代化的背景下，社会变迁与人的变迁之间将形成怎样的关系？作为“后发外生型”的发展中国家（孙立平，1991）的中国人，面对现代化进程，将做出怎样的应对选择？在社会心理和人格心理方面，中国人会不会从“传统中国人”演变为“现代中国人”？而“现代中国人”将会不会等同于“现代世界人”？对这些问题的探讨，体现了人文社会科学家对人类命运的关怀。

社会变迁与人的变迁这一课题比较早就被纳入西方学者的视野。从1962年起，在“哈佛国际事务研究中心”的支持下，美国哈佛大学社会心理学家、社会学家英克尔斯（A. Inkeles）和他的同事实施了较大规模的题为“经济发展的文化因素研究”的计划，对于个人现代性、尤其是处在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发展中国家的个人变化——从传统人向现代人的转变——进行了开拓性研究。1966年，他们在六个发展中国家完成了实证研究，并在八年之后出版了《从传统人到现代人——六个发展中国家中的个人变化》（1974）一书，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和激烈争论。

英克尔斯的研究目的是探讨现代化历程对个人所造成的影响，而通过对大量研究资料的分析后发现，尽管生活在不同的国家中，现代性强的人在生活态度、价值观念和社会行为方式等方面都具有十分相似的特征，这些特征主要表现在以下12个方面：(1)乐于接受新的生活经验、新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2)准备迎接社会的变革；(3)思路广阔、头脑开放，尊重并愿意考虑不同的意见和看法；(4)注重现在与未来，守时惜时；(5)有强烈的个人效能感，对个人和社会的能力充满信心，办事讲效率；(6)重视生活和工作的有计划性；(7)尊重事实和知识；(8)对人及社会具有可信赖性；(9)重视专门技术，有愿意根据技术水平高低来领取不同报酬的心理基础；(10)对教育的内容和传统智慧敢于挑战，乐于让自己和其后代选择离开传统所尊敬的职业；(11)相互了解、尊重和自尊，主张非权势和平等相处，追求自由和民主，(12)了解生产及过程。英克尔斯提出的这些特征，常常被用来评定人是否现代化的标准（周晓红，1998）。

英克尔斯等人的研究发表之后，学界对于个人的现代性与现代化之间关系的争论较多。到了八十年代初期，个人现代性的研究的热潮有所回落（瞿海源，1989，杨中芳，1999）。与此同时，面对台湾社会的急剧变迁，台湾的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杨国枢还是将回答这些问题作为自己的重要使命，成为开拓这一研究领域的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从1965年起，他就开始关注国民性研究（杨国枢，1965b），继而对中国人的国民性与现代生活适应（杨国枢，1971c，1978d，1995，1998）、现代化过程中中国人价值观和人格的改变（杨国枢，1972d，1972e，1981；杨国枢、黄丽莉，1984；杨国枢，1986a，1988a，杨国枢、张分磊，1989a；1996a）、个人现代性的概念与测量（杨国枢、瞿海源，1972f；杨国枢、黄光国，1972g；杨国枢、瞿海源，1974d；杨国枢、余安邦、叶明华，1989b）、个人现代性对社会态度与行为的影响（杨国枢、杨瑞珠，1976e；杨国枢，1978a，1981b）以及从跨文化心理学、文化心理学和本土心理学角度对个人现代性的比较研究（杨国枢，1989b，1993b，1996b，2000）。同时，他也以本土心理学的取向，深入探究中国人的典型人格与社会心理，例如中国人的社会取向（杨国枢，1992）、中国人的成就动机（余安邦、杨国枢，1987）、孝道（杨国枢、叶光辉、黄丽莉，1988；叶光辉、杨国枢，1988；杨国枢，1988b，杨国枢、叶光辉，1991）、缘（杨国枢，1988c）、组织行为（杨国枢、郑伯埙，1987），并在多年的研究基础上提出了关于个人现代性问题的理论立场、分析框架和研究结果的解释（杨国枢，1993b，1995）。可以说，个人现代性这一领域的研究是在杨国枢的倡导和指导下开展和积累起来的。这些凝聚着杨国枢及其合作者35年学术兴趣、社会责任和努力的成果，对于处于快速社会转型时期的中国大陆学术界，特别是从事个人现代性、国民性、社会心态变迁、价值观变迁等领域研究的学者来说，无疑是值得认真学习和借鉴的。本文将分五部分对杨国枢等人关于个人现代性的研究进行初步的梳理和述评。

一、理论立场与研究策略

在“个人现代性”及相关研究领域，作为一个中国心理学家，杨国枢的思考路径是：中国人有什么样的人格特性和价值观念（与外国人有什么不同）？是否可将它们分为传统的和现代的？它们是否可以适应社会变迁？哪些可适应，哪些不可适应？通过回答这些问题，建立以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为核心变量的个人现代性研究的理论框架，并研究中国人个人传统性和现代性对于社会变迁的适应。当然，在这一思路背后，需要有理论立场的选择。

1 理论立场的转变

从1969年到1984年，杨国枢带领他的博士研究生，大约完成了20项实证研究，目的是希望了解在现代化的社会变迁中，台湾民众的心理与行为变迁的情况（瞿海源，1989）。这些研究采用了古典现代化理论的立场，认为传统社会虽有不同，但现代社会只有一个，现代化的结果是殊路同归。根据这一“社会聚敛假说”，杨国枢（1988a）提出了相应的“心理聚敛假说”（psychological convergence hypothesis）。他认为，现代化导致的心理聚敛可以形成一种“世界性”人，即具有一套共同的现代心理与行为特征的人（杨国枢等人的研究综合得出了22项现代人核心特征）。并且，认为这些特征将取代传统的心理与行为特征（杨国枢，1993）。参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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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前后，杨国枢对自己的理论立场和研究策略进行了反省，认为应该在四个方面进行改变：（1）从“对立”到“分离”。即，传统性和现代性可能不是一个连续体的两极，而可能是各自独立的变量；（2）从“一元”到“多元”。即，传统性和现代性可能不是单维变量，而可能是多维变量；（3）从“单范畴”到“多范畴”。即，现代性和传统性可能在不同生活范围中是不同的，应在不同生活范围中加以测量；（4）从“普同性”到“本土性”。即，现代性和传统性研究的重心可能应是本土性的，而不是普适性的（跨文化性的）。

这一改变重新确定了杨国枢从事个人现代性研究的方向，而不再追随英克尔斯等人。也反映了他对跨文化心理学立场的放弃，而采取了本土心理学的立场。他看到，中国的“传统人”到“现代人”的变化，可能不是“传统人”到“世界人”的变化。换言之，“现代人”可能不等于“世界人”。一个中国的现代人，会是从自己的传统人演变而来的，是适应自己的社会变迁的，而这一社会变迁或许与发达国家的社会文化变迁的趋向相一致，或许会有所不同。他认为，发展趋势上的一致不能抹煞不同文化社会历史造成的不一致。为此，杨国枢详细地论证和大力地推动了心理学的本土化运动，试图建立中国的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杨国枢，1993a，1997a，1997b）。他主张采用“跨文化本土心理学”的立场，建立中国人个人现代性发展的模型，探讨个人现代性发展的心理机制，最终为人类心理学做出贡献（Yang, K. S.，1997，2000）。

2 文化生态互动分析框架的建立

基于1985年以后的研究发现，杨国枢等人重新将个人现代性的概念进行了定义和解析。首先将个人现代性操作化为现代化的社会文化变迁过程中某一社会大多数人共同的“心理与行为”，然后将它们根据范围分为三种：普同性心理与行为（各类社会）、特殊性心理与行为（同类社会）、独有性心理与行为（个别社会）。依据功能分为两种：工具性（或功能性）心理与行为（适应生活环境，例如集体取向或个体取向）和非工具性（或功能性）心理与行为（格调性或终极性心理与行为）。根据这一分类标准，可以划分为六种心理与行为（见表1）：

表1    心理与行为的类别分析

	普同性	特殊性	独有性
工具性	A	B	C
非工具性	D	E	F

杨国枢以“文化生态的互动论”（cultural- ecological interactionism）为理论依据，根据上述分类提出了新的研究假设和分析框架，其基本的内容是：

第一，在任何一个社会（传统社会、转型社会、现代社会）或文化中，民众不同类别的心理与行为受到该社会之生态环境特征、经济社会形态及社会生活方式所决定或影响的程度各有不同。工具性的心理与行为是适应社会生态环境所必需的，因而比非工具性的心理与行为更多地受到此等因素的决定和影响。普同性心理与行为因与人类基本身心结构与功能有密切关系，不易因生态、经济、社会及生活条件等外在因素的影响而变异；特殊性心理与行为是适应某类社会（如农业社会、畜牧社会、采集社会、渔猎社会或工商社会）的共同生态、经济、社会及生活条件所必需的，因此其形成受到此等因素的决定或影响比较大；独有性心理与行为的情形比较复杂，其中工具性心理与行为比其非工具性心理与行为受到此等因素的决定与影响更大。从文化生态互动论的角度看，人与文化生态处于互动的关系之中，心理与行为的改变在内涵与强度方面都不能脱离这种互动关系。

第二，现代化历程中的生态、经济及社会变迁主要是从某种传统社会转变为工商社会。在这一过程中，原有适应传统社会的心理与行为在内涵上将有所转变，在强度上将有所削弱，并继续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下来，并不消亡。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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