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比较》杂志Comparative Studies （第十辑）

　　*王一江是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副教授和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经济系特聘教授；田国强是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经济系教授和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经济系特聘教授。——(奥尔多编辑注)

　　在此论文的准备过程中，我们得到许多同仁的帮助。特别值得感谢的是（按拼音顺序排列）Health Berger 、洪朝辉、阙澄宇、Ross Levine 、汪姜维、文贯中、谢平、徐滇庆、张谨、周晓娟等人的宝贵贡献、批评意见和建议。——作者注

　　本文研究外资在中国银行业改革进程中的作用，提出了大力引进外资银行、加快推进金融改革的这一战略性建议。本文认为，中国银行业的改革举步维艰，主要原因在于存在两个两难：一是效益与整体风险的两难，二是改革紧迫性和完善制度环境长期性的两难。外资对于解决这两个两难有着特殊关键的作用。利用外资是我们提出银行业整体改革三个步骤中关键的第一步。在当前，中国应该尽快充分地利用外资，采用参股、合资先行，然后独资的方式和顺序进行改革。这种改革方式将有利于解决两难选择，推动和加快银行业的改革进程；有利于银行体系平稳转型及应对2006年的全面开放外资银行的冲击；有利于改善竞争环境，提高银行治理结构，引进现代金融管理人才；以及有利于建立与完善产权明晰的现代银行制度，实现商业化经营的目的，保持国民经济长期和稳定的发展。

　　一、中国银行业现状

　　在中国，四大国有银行拥有银行总资产的75％，在整个银行体系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据业内人士指出，截至2003年6月底，四大国有银行各项贷款8.43万亿元，各项存款11.44万亿元，分别占全国金融机构的56.5％和58.9％，是中国经济建设的主要资金供应者；另外，四大国有银行吸收了65％的居民储蓄，承担着全社会80％的支付结算服务，四大国有银行中的任何一家倒闭或破产都将对中国经济社会产生巨大冲击。除了四大国有银行外，另外还有100多家各类银行已经成立，它们包括地方城市银行和股份制银行等中小银行，他们的资产规模达到1.3万多亿元。

　　这些银行普遍存在着不良资产比例大、资本金严重不足、公司治理结构落后、盈利能力差、经营效率低、存在危机感等问题。

　　■不良资产比例大：一份由花旗银行和所罗门美邦联合发布的名为“大中华观点：中国正在走向银行业危机吗？”的报告指出，中国的不良贷款和资本充足率在亚洲是最差的。业内估计，截至2002年12月底，四家国有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约1.7万亿元，不良贷款率为21.4％，若按五级分类则为26％。根据公开披露的信息，目前四大国有银行不仅与2000年世界前20家大银行3.27％的平均不良贷款率相去甚远，而且也远远高于亚洲危机前东南亚各银行的水平—东南亚各国银行在金融危机前不超过6％（钟伟、巴曙松，2003年5月）；相对于花期银行2.7％和汇丰银行3.0％的坏账率比较，中国银行业也远远落后于国外竞争对手。

　　中国商业银行面临的形式有多么严峻？不需多言，仅浦发银行董事长张广生的一句话就足以惊人—花旗作为世界最大的商业银行，其不良资产拨备率为200％，而在中国，即使拨备率最高的商业银行—浦发银行，也只有60％多。200％的拨备意味着它的坏账根本没有风险！

　　（《北京青年报》，2003年1月）。

　　■资本金严重不足：中国银行系统的资本金理论上已经枯竭。以四大国有银行为例，其资产损失严重，不良贷款中损失约9000亿元，非信贷损失4000亿元，如果扣除这些损失，资本金就没有了。根据高盛2002年12月的报告，截至2001年底，如果不考虑剥离资产管理公司中的不良资产，则四大国有银行已经计提的贷款损失准备金仅仅为国有银行全部不良贷款的6.1％，中国银行业所计提的贷款损失准备金仅仅为银行业全部不良贷款的4.9％；四大国有银行的自有资产加上已经计提的贷款损失准备金，仅仅相当于其全部不良贷款的40％，而中国银行业的自有资产加上已经计提的贷款损失准备金，仅仅相当于银行业全部不良贷款的25.7％。因此，光是不良贷款就足以使得中国银行业整体处于资本金耗竭的地步（钟伟、巴曙松，2003年5月）。

　　■缺乏较好的盈利模式，盈利能力差：中国银行业整体上缺乏较好的盈利模式，盈利能力差。以四大国有银行为例，其盈利模式高度依赖于存贷款的利率差：其贷款利息收入占整个收入来源的69％，存款利息支出占整个营业支出的57％。2000年，中国工商银行资产利润率仅为0.13％，中国农业银行为0.01％，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为0.14％；而同年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分别达到1.5％和1.77％（钟伟、巴曙松，2003年5月）。2001年，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人均利润1万元人民币，仅相当于境内外资银行的1/25.

　　根据中国加入WTO 的承诺，到2006年，中国将逐步取消外资银行办理和经营人民币与外汇业务的地域和客户限制，取消所有现存的对外资银行所有权、经营和设立形式进行限制的非审慎性措施。为此，中国的银行业改革已经迫不及待，已成为整个经济体制改革的重中之重。何种改革思路才能够有效解决中国银行业面临的困境成为当前国内外专家学者研究讨论的热点话题。

　　二、中国银行业现有改革思路

　　针对现有的银行业改革，有以下几种思路：

　　坚持国有，国有商业银行通过内部改造提高效益（政府观点）

　　中国部分政府官员认为，各银行应该在坚持国有的前提下，通过内部改革提高自身效益。

　　这是中央政府的主流观点。他们认为国有商业银行的主要问题是管理不严，只要进行内部结构改革，提高内部管理水平，加强外部监管措施就可以解决问题。这里所说的内部改革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实行股份制改造（分为一级和二级法人两种情况）；第二，改变银行的治理结构，如成立董事会、以监督行长的行为，银行人事上与政府级别脱钩、改变官本位等；第三，加强监管和审计工作：加强中央银行、银监会、财政部、审计署、金融工委对国有商业银行的监管。关于国有商业银行改革，中国政府已提出一项计划，拟用5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把四大国有商业银行改造成为“治理结构完善，运行机制健全，经营目标明确，财务状况良好，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大型现代商业银行”。改革的具体步骤分为三步：商业化经营、公司化和上市。即按照国有独资公司的要求，建立起商业银行的基本经营管理制度，化解历史财务包袱；在此之后，再将有条件的银行改革成为国家控股的股份制商业银行，最后将符合上市条件的银行上市。

　　另外，有学者提出银行改革产权无关论的观点。这种观点实际上也是认为有大银行的产权无需变更，可以在坚持国有的前提下，仅加强银行的内部改造就能达到改革的目标。例如，郎咸平认为，银行的改革与产权无关。他对78个国家958家上市银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银行的收益与股权结构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相关性；不同所有制的银行，其利润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在一个很大的范围内浮动。在国家控股的银行中存在高资金回报率的，而在民间控股和国外金融机构控股的银行中同样也有资金回报率低的。他的统计表明，全世界仅8个国家和地区没有国有银行。他还表示，一家银行的坏账率和这个银行的产权并无关系。影响银行坏账率的是一个经济环境下的信托责任。而信托责任一方面需要社会中每个人信用观念的长期积累，另一方面更需要的是有效的监管（搜狐网，2002年12月23日）。

　　分拆国有大银行以加强竞争

　　李稻葵认为，中国银行业的改革，应该在坚持国有的前提下分拆大银行以加强它们彼此之间的竞争。中国银行改革可取的方案之一就是把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每一家银行拆小：“拆成五到八家、五到十家资产规模相同、资产在各个地区分布均匀的，完全类似的小规模的商业银行来进行竞争。同时进行内部改革，进行内部合资，内部管理改革，甚至于可以破产”（大新闻网，2003）。

　　花旗银行和所罗门美邦联合发布的调查报告认为，中国必须将国有商业银行拆分成几个较小的单元，以便启动银行业的改革。报告称将国有商业银行拆分是化解其潜在风险的有效途径之一，是鼓励竞争和推动改革的必由之路。他们认为，期望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在各方面都变得具有竞争力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但一旦将国有商业银行拆分成几个较小的银行，整个形式就会改变。今后，如果一些新成立的小银行破产，将不至于严重到破坏整个宏观经济的程度。此外，拆分还有助于吸引外国战略投资者和实现未来的公开上市（新华网，2002年12月20日）。

　　钟伟、巴曙松认为，国有银行应该考虑分拆上市。这意味着国有银行必须进行集团化改组，集团内部至少应该形成以侧重于未来发展的好银行、侧重于作为银行内部剥离不良资产的坏银行（资产管理公司）以及侧重于混业发展的投资银行三大块，这样作为好银行的一块，才有可能通过分拆的方式争取上市并获得外部融资（搜狐网，2003）。

　　发展地方政府银行

　　地方政府银行包括城市商业银行及农村信用合作社。作为地方性质的城市商业银行，成为全国性银行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近年来，针对城市商业银行，不少官员与学者提出对城市商业银行进行1995年以来的“第二次革命”：按市场或自愿原则进行体制联合，部分经营业绩较好的城市商业银行甚至可以尝试逐步走向全国的跨区域发展。他们认为不论是为了应对加入世贸组织后的竞争、摆脱地方行政干预，还是为了调整发展战略、完善公司治理、增强创新能力、有效控制成本、化解金融风险和提高规模、信誉，进行重组都是一种现实而有效的选择。

　　发展国内民营银行

　　有人主张发展国内民营银行，其中发展国内民营银行又分为积极发展国内民营银行（某课题组）、对国内民营银行和外资银行同等开放两个思路。

　　徐滇庆和他的长城金融研究所是主张积极发展国内民营银行的先头军。他们认为，应当相信民间具有极大的制度创新能力；开放民营银行是中国经济改革的关键战役，风险很大，但是却非改不可；引入民营银行这一富有活力的因素，在给储户和投资者提供更多理财和投资机会的同时，势必能逐步消化吸收金融系统内的风险，促进竞争，减缓国有银行垄断局面所带来的资源配置效率低下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