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及测量

马艳

内容提要：作为不确定性下的行为与心理研究的基础性工作之一，本文从决策理论对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行为的研究展开去，认为要理解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行为，就必须了解人们面临不确定性时的心理感受。因此，文章从基础的心理层面讨论了个体面临不确定性时的感受及对不确定性的反应方式上的个体差异，然后论述了心理学中对不确定性感受的几种测量方法，进而提出了我们对消费者在经济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思路，希望通过理论和实证两条路线的推进最终通向我们对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参与行为，以及经济秩序三者之间关系的假设。最后是全文总结和对继续研究的展望。

关键词：决策理论 不确定性 模糊性 心理感受 个体差异 心理测量 

一、引言

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的每个领域几乎都存在着不确定的刺激或不确定的情境，常常需要人们在不确定性下做出行为选择或决策。在经济生活中，人们面临着更大，更多的不确定性，大到国家经济发展形势，小到明天的菜价，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然而，人们的决策行为却从未停止，每个人都会采取自己的策略来应对所面临的各种不确定性，试图获得最优的结果。

我们认为消费者在不确定性下的经济行为与宏观经济现象之间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然而，想要通过不确定性下的行为来预测经济形势，首先要做的是理解和解释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经济行为，而行为的产生与心理密切相关，如人的需要和动机，信息加工过程，认知和决策风格等，都会影响其行为。因此，要理解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行为，就必须了解人们面临不确定性时的心理感受。了解了人的不确定性感受，再结合其需要和动机，就可以增进我们对人在不确定性下的行为的解释，从而预测宏观经济变动的规律。

本文就是在上述思路的指导下所做的基础工作之一：探讨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以及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问题。文章从决策理论对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行为的研究展开，从基础的心理层面讨论了个体面临不确定性时的感受及对不确定性的反映方式上的个体差异，接下来论述了心理学中对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我们对消费者在经济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思路，最后是对继续研究的展望。

二、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行为及对主流决策理论的批判

心理学在不确定性领域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对风险和不确定性下的决策（Decision Making）行为的研究。研究者提出了诸多决策理论（Decision Theory）解释人们在风险和不确定下的决策过程及决策规律。最初的“期望效用理论”（EU）堪称决策理论的基石，后继的许多研究对该理论及其假设进行了检验，但更多的研究是针对期望效用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EU背反”）进行的讨论，并在对期望效用理论进行批判的基础上尝试建构新的、更具解释力的决策理论，其中以“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最为经典[1]。

Loewenstein等研究者（Loewenstein G. F., Weber E. U., Hsee C. K. et al., 2001）将上述传统和主流的决策理论称作“EU类理论”（EU-type theories），并批判了“EU类理论”的两个缺陷[2]：

（1）在风险决策研究中，经济学家和心理学家都采用了“结果性视角”（consequentialist prospect），即他们都默认人们是基于对各种选择的结果的评价来做出最终的决策的（图1）。

（2）“EU类理论”假设人们可以对各种可能的选择带来的结果的重要性和这一结果发生的可能性进行评估（assess）（虽然这种评估是主观的，并且可能存在各种偏见和错误），评估之后，通过某种类型的基于预期的计算（expectation-based calculus）将这些（评估）信息进行整合（integrate），并最终达成一个决策。“EU类理论”认为，基于上述假设，就可以对人的风险选择做出预测。由此可见，“EU类理论”实际上认为人们在风险和不确定性下的决策是一种认知活动，从而排除了情绪在决策过程中的作用。即使有些理论设计了情绪因素，情绪也是作为一种预期的情绪，或被情境触发的情绪等角色出现的，实际上情绪的作用并未被整合到决策过程中去（图2）。

引自：Loewenstein,-George-F; Weber,-Elke-U; Hsee,-Christopher-K; Welch,-Ned. Risk as feelings. Psychological-Bulletin. 2001 Mar; Vol 127(2): 268-270

因此，Loewenstein等认为主流“EU类理论”的结果性视角和认知导向的思路，忽略了或是低估了人的情绪情感因素在决策中的作用。进而，他们提出了“风险情绪理论”（Risk as feelings theory）（图3），这一理论认为情绪情感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的决策过程，因此，认知评价（cognitive assessments）和情绪反应（emotional reactions）在风险和不确定性下的决策中是两个相对独立的机制，而且二者经常是分离的，在分离的情况下往往是情绪反应驱动了最终的行为。

上述争论关注了人们在风险和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过程是认知活动还是情绪反应这一关键问题，目前主流的决策理论都默认决策是认知活动，并在此基本假设下，深入探讨着决策中的种种认知评估规律。然而，Loewenstein等（2001）的批判似乎预示着决策理论对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行为的研究已经开始要求有更为基础的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层面的研究来提供进一步的证据，以支持决策理论对人在不确定性下的决策行为规律的探讨和发现。决策理论发展的这一趋势与我们所关注的问题不谋而合，如前所述，我们同样认为要解释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经济行为，首先要理解人的不确定性感受，即面临不确定的刺激或不确定的情境时，人们会产生怎样的心理感受，并由此展开去，挖掘出在不确定性下驱动行为的关键要素。基于研究发展的必然要求，下面将重点讨论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

三、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

当刺激或情境具有不确定性时，人们会产生怎样的心理感受呢？早期的心理学研究中使用“两可图形” [3]（如“老妇－少女”两可图，“鸭－兔”两可图）来研究人的知觉特性（如整体性，理解性，选择性等）[4]和思维定势。心理学家莫瑞编制的著名的“主题统觉测验”，也是由内容模棱两可的30张图片组成，施测的时候要求受测者根据自己的想象对每一幅图片编出一个故事。因为图片的内容并没有确定的含义，所以，个体编出的故事实际上就是自己无意识欲望的一种投射，通过这种投射测验，心理学家就可以了解个体的需要和动机等深层心理结构[5]。可见早期的心理学已经发现了模糊性刺激在研究人的心理中的作用，并能够通过观察个体对模棱两可刺激的反映来认识和测量人的心理。继“两可图形”和“投射测验”之后，心理学对人们在不确定性下的心理感受又做了哪些研究呢？这就涉及到后来的模糊性研究。

（一）模糊性研究及模糊性的分类

心理学中的模糊性研究（Ambiguity Research）始于20世纪50年代初，是一个仅有五十年历史的年轻的研究领域，早期的研究集中于对模糊性的理解和相关概念的建构（Bobert Sweeney & William Owen，?>1998）[6]。研究者认为模糊性（Ambiguity）或模糊性情境（Ambiguious Situation）通常指在特定情境中缺乏足够的信息的一种状况。个体由不同程度的容忍性或不容性来认知该情境并对此做出反应（Budner，1962；Norton，1975；McLain，1993）[7]。

Budner（1962）指出了三类模糊性情境。之后，Norton（1975）回顾了当时的心理学文献并总结出文献中使用模糊性一词的八类所指：

（1）多重含义（Multiple Meanings）：刺激具有至少两种含义，无论个体是否意识到或是否清楚刺激的这种多重含义。

（2）含糊（vagueness），不完整（Incompleteness），片断的（Fragmented）：整体中的某些部分缺失的刺激，研究者将之定义为模糊性。如不完整的线条（incomplete line tracings），不完整图形（fragmented figures）。

（3）作为概率（as a probability）：研究者将能作为概率函数来分析的刺激定义为模糊性。

（4）无结构的（unstructured）：刺激没有明显的结构和组织，或者只有部分的组织。

（5）缺乏信息（Lack of Information）：没有信息或只有非常少的信息的情境被认为是模糊性情境。

（6）不确定（Uncertainty）：模糊性被等同于它所导致的心理状态，即，不确定。在这个意义上，模糊性被认为是一个情境、事件、交互作用等所带来的一个结果。

（7）不一致（Inconsistencies），矛盾（Contradictions），对立（Contraries）：具有不一致信息的刺激或刺激的集合。

（8）不清楚（Unclear）：模糊性被用作“不清楚”一词的同义词。

（二）模糊性与不确定性——心理学与经济学的视角

由Norton总结出的模糊性这一概念的八个不同的分类可以看出，在模糊性研究中不确定是作为模糊性的分类之一或其产生的结果出现的，也就是说不确定性被认为是模糊性的一种情况，模糊性包括不确定性。

再来观察经济学的视角。彼得斯（Peters，1999）在《复杂性、风险与金融市场》[8]一书（p36-44）中论述到：“不确定性可以划分为两种类型：模糊和模棱两可。模糊就是指我们无法准确地确定事物之间的明确界限。例如，‘矮’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这个概念是无法准确定义的。……与此对应，购买新车所面对的不确定性则属于模棱两可。……当人们对两个或多个事件或行动无法清楚地加以取舍时，就会出现模棱两可的情况。而当我们对行动的可能结果缺乏足够的信息时，我们的决策就必须在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做出。”（p36）

彼得斯认为模糊概念与时间及其动力过程无关。在考察复杂系统发展和变化离不开的不确定性时，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模棱两可。彼得斯认为模棱两可的来源可分为三个层次，分别为：

（1）是否拥有充分的细节：

“模棱两可就源自我们对事物的描述或分类不够具体，这种模棱两可是不确定性的来源之一。……只有知识才能帮助我们降低这种模棱两可。”

（2）是否存在混淆现象：

“当我们把一种情境看做是另外一种时，这就是混淆……混淆意味着我们要研究的事物具有一种以上的解释，但是，这些解释并不是真正的相互重叠，实际上，只存在唯一正确的解释。……随着人们知识的增长，作为不确定性的一种短暂存在形式，混淆终究会被逐渐澄清。”

（3）是否存在难以做出决定的相互冲突的证据：

“因主张或信念的尖锐对立所导致的不确定性事件在社会上占有很高的比例。经常会发生这样一些情况，相同的证据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论证同一个问题。……我们知道某些地方出了问题，当对问题的解释是模棱两可的。你的选择取决于你自己的观点。只有发现真正的自然法则，这种不确定性才能消除。”

由上述可以看到，心理学研究和经济学研究中对模糊性、不确定性等概念的使用并不统一。然而却不难发现，彼得斯提出的不确定性的两种类型或两个来源：模糊和模棱两可（包括模棱两可的三个层次）实际上可以纳入到Norton总结出的模糊性的八个类别中去。来自两个学科的不同视角的划分所具有的这种重合性似乎暗示，彼得斯所使用的“不确定性”概念在某种程度上其实相当于心理学的模糊性研究中所使用的“模糊性（Ambiguity）”这一概念，而模糊性研究中所说的“不确定性（Uncertainty）”则仅仅是特指由模糊性引起的心理状态。

对照了两个学科关于模糊性、不确定性等概念的界定和使用中的差异后，有必要再来看看词典中对这些词语的解释。查阅《朗文现代英汉双解词典》（现代出版社，1988），其中对Ambiguity和Uncertainty两个单词的解释如下：

n         Ambiguity：n.（1）the condition of being AMBIGUOUS.（意义含糊）；（2）something that is AMBIGUOUS.（含糊；模棱两可）（p35）。

继续查阅词典中对ambiguous一词的解释：
ambiguous：adj.（1）able to be understood in more than one way; of unclear meaning.（多义的；含糊的）；（2）uncertain; unclear（不确定的；不清楚的）（p35-36）。

n         Uncertainty：n.（1）the state or quality of being uncertain.（不确定）；（2）a fact or condition which is doubtful, undecided, etc.（不确定或未决定的事）（p1538）。
继续查阅词典中对uncertain一词的解释：
uncertain：adj.（1）not certainty; doubtful（不确定的；拿不准的）；（2）changeable（变化莫测的）；（3）undecided or unable to decide (a particular thing or things generally)（未定的；不能决定的；决定不下来的）（p1538）。

词典中的解释可以看到， “Uncertainty”一词并不具有模糊或模棱两可的意思，而 “Ambiguity”一词不仅具有“含糊；模棱两可；不清楚”的意思，而且还具有“不确定”之义。可见Ambiguity是比Uncertainty含义更宽泛的一个概念，并且Ambiguity的含义中包含着Uncertainty的意思。也正是基于此，虽然，《现代英汉心理学词典》[9]中将ambiguity翻译为“模棱两可”（p12），但本文仍试图采用 “模糊性”一词作为Ambiguity一词的中文翻译，以涵盖Ambiguity一词上述的双重含义。

综上所述，经济学研究和心理学研究中对模糊性，模棱两可，不确定性等概念的使用并不统一。就词语的含义而言，模糊性（Ambiguity）一词包含了不确定性（Uncertainty）的含义。心理学研究中涉及的模糊性（Ambiguity）概念也是一个包含了不确定性（Uncertainty）概念的更为宽泛的概念。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认为，经济学中所探讨的“不确定性（Uncertainty）”概念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的就是心理学研究中的“模糊性（Ambiguity）”这一概念。然而，不同的学科视角，长期形成的研究传统，以及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导致了这两个概念在定义和使用上的不明确一时还难以消除[10]。

（三）对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心理感受

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对人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是机遇还是风险？人们面临模糊的刺激或模糊情境时会有怎样的感受？是喜好还是厌恶？这就涉及到我们关注的个体对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心理感受问题。

心理学的一些研究让我们得以窥视个体对模糊性产生的心理感受。这些研究似乎表明人们对模糊和不确定抱有的更多是消极和负面的感受和印象。比如，对“不确定不容性量表（英文版）”（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Scale, IUS）的因素分析[11]表明IUS具有以下四个因素：（1）不确定性是产生压力的和令人苦恼的；（2）不确定性导致行动中的无能；（3）不确定事件是消极的和应该避免的；（4）处于不确定性中是不公平的（K. Buhr & M. J. Dugas，2002）[12]。

人们对模糊和不确定所产生的感受的负面性还表现在人们面临模糊和不确定的情境时，通常会感到焦虑不安。焦虑是指个体关注未来事件（这些事件的结果具有不确定性），并由此体验到忧虑（anxiety）的情绪（Macleod, Williams & Bekerian，1991）[13]。许多研究发现与非焦虑者相比，焦虑者具有以下几个特征：（1）做决定之前需要更多的信息；（2）完成模糊的任务时表现出更多的困难；（3）倾向于把模糊性情境或事件看作是一种威胁。这些研究结果表明焦虑者对不确定性具有较低的阈限，在容忍不确定性上存在困难，对不确定性倾向于做出消极的解释（K. Buhr & M. J. Dugas，2002）。因此，或许可以认为，焦虑是焦虑者对模糊和不确定的一种极端的反映方式。目前的研究已表明对不确定性的不容忍性（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14]对于理解人类的焦虑非常重要，并可能在焦虑的病因学和焦虑的持续问题上扮演着一个关键的角色（K. Buhr & M. J. Dugas，2002）。

上述表明，在人们的心目中，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往往与压力、焦虑、苦恼等消极负面的感受相联，认为不确定性常常导致行动中的失控和无能，不确定性是恼人的，是应该避免的。然而模糊性和不确定性也并非都与消极的感受相连，最近一项有趣的心理研究就发现不确定性可以延长积极事件带给人们的快乐。在实验情境中，研究者通过设置让被试[15]经历了一个积极事件，比如，收到一个意外的礼物，礼物上还附有一张卡片，实验结果正如研究者假设的那样：相对于确定性条件下（卡片上文字的意思很容易弄明白）的被试而言，不确定性条件下（卡片上文字的意思很难搞清楚）的被试由于收到礼物而带来的积极心境持续的时间更长。并且，被试往往意识不到由不确定性导致的这一效果[16]。

由此可见，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带给人们的感受是相当丰富和复杂的，可谓喜忧参半，虽然很多时候人们难以意识到不确定性带来的影响，但不确定性与人们的生活确是息息相关，形影不离。

（四）“模糊容忍性”及相关研究

模糊性研究建构了一个核心概念—— “模糊容忍性”（Ambiguity Tolerance简称AT）[17]。Budner（1962）将“模糊容忍性（tolerance of ambiguity）”定义为“将模糊性情境感知为合意的（desirable）倾向”，相应的，将“模糊不容性（intolerance of ambiguity）”定义为“将模糊性情境感知为威胁源的倾向”。Norton（1975）认为“模糊不容性（tolerance of ambiguity）”是“将具有以下特征的信息感知或解释为其心理不舒适或威胁的实际的或潜在的来源的一种倾向。这些信息具有含糊，不完整，片断的，多重的，概率性的，无结构的，不确定的，不一致，相反的，矛盾的，或是不清楚的含义。” Adrian Furnham & Tracy Ribchester（1995）指出模糊容忍性是“当面临一系列不熟悉的，复杂的，或者不一致的线索时，个体（或群体）认知和加工有关模糊性情境或模糊性刺激的信息的方式。”[18]

Adrian Rurnham（1995）回顾了有关AT的诸多散乱的研究和文献，总结道：“模糊容忍性概念或者它的许多同义词40多年来一直吸引着心理学各个分支的研究者。它被看作是一个人格变量，也被看作是组织和文化的特性，同时，还被临床心理学家和组织心理学家们认为是一个人格差异变量……对某些研究者而言，AT是一个被某些个体所偏好的认知和知觉过程，而对另一些研究者而言，AT又是一个人格特质。”

虽然有关AT这一概念的性质和关系尚未澄清，但这并未阻止这一领域的相关研究，之后的三十多年中研究者进行了大量的研究探索AT与其他的许多心理学变量之间的相关关系，以建立这一概念的同时效度和构想效度[19]。这些变量来自临床心理学，认知心理学，人格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组织心理学等诸多心理学分支，涉及焦虑，种族中心主义，独裁主义，社会政治意识形态，学业成绩，教条主义，冒险行为，创造性，心理健康，自我实现等变量与AT之间的关系。然而，无论TA是什么性质的变量，与其他心理学变量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都不能否认人们对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反应方式上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五）不确定性感受的个体差异

心理学认为不同个体对待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方式存在显著的差异。研究者们将之定义为人格变量来描述和测量对待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个体差异。其中麦独孤（McDougall，1926）及Frenkel-Brunswik（1948，1949）是最早尝试将人格特质和模糊性变量联系起来的先驱。

AT一直以来被认为是一个一维的结构，一维连续体的两极分别是高模糊容忍性和低模糊容忍性。高模糊容忍性的个体容忍并喜爱模糊性刺激，他们将模糊性情境看作是一种挑战并对此充满兴趣，从不否认或者歪曲模糊性刺激和情境不协调的复杂性，能够更好的应对变化，倾向于更具有创造力；相反的，低模糊容忍性的个体倾向于将模糊性的情境看作是一种威胁，而非充满希望和机遇的，感到压力，不成熟的应对并极力回避模糊性的刺激和情境，他们更喜欢结构化的情境。

与“模糊容忍性-模糊不容性”相似的还有一对概念：“不确定性定向（Uncertainty-Oriented）-确定性定向（Certainty-Oriented）”。有关不确定性定向的研究迄今只有20年左右的历史。该理论认为人们更倾向于不确定性定向还是更倾向于确定性定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个体差异维度，因为几乎任何情境都具有确定或不确定的特征，因此，这一人格维度实际上在生活的各个方面中都影响着人们的选择和行为。人们应对不确定性的方式似乎是沿着一个连续体变化的，称之为“不确定性定向（Uncertainty Orientation）”。在这个连续体的一极上的人认为不确定性是一个挑战，这类人是不确定定向的，因为趋近和解决不确定性是他们思考这个世界的方式的一部分；在这个连续体的另一极上，是那些将不确定性看作是需要避免的事情的人，这类人是确定性定向的，他们倾向于以熟悉、可预测和确定的作为他们思考世界的方式（Richard M. Sorrentino & Christopher J. R. Roney, 2000）[20]。

除此，不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及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在信息加工过程中也存在着差异：不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在不确定情境中具有较高的控制性信息加工过程和较低的自动化的信息加工过程，而在确定性情境中则具有较低的控制性信息加工过程和较高的自动化的信息加工过程；反之，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在不确定情境中具有较低的控制性信息加工过程和较高的自动化的信息加工过程，而在确定性情境中则具有较高的控制性信息加工过程和较低的自动化的信息加工过程（Richard M. Sorrentino & Christopher J. R. Roney, 2000）（p19）。

四、不确定性心理感受的测量

经过早期对模糊性的探讨及相关概念的建构之后，研究者们发展出了大量的测验来测量模糊性研究建构出的核心概念——TA，也即个体的模糊容忍性。

研究者们编制了很多纸笔测验来测量“模糊容忍性-模糊不容性”这变量。最为著名的是1962年由Budner编制的“模糊不容性测量”（measure of intolerance of ambiguity） [21]，之后又有诸多研究者致力于模糊容忍性（或模糊不容性）的测量，编制了大量的心理测量工具，如Rydell-Rosen（Tolerance of Ambiguity Scale （AT），1966）[22]，A．P．MacDonald（Tolerance of Ambiguity Scale （AT-20），1970）[23]，R. W. Norton（Measurement of Ambiguity Tolerance （MAT-50），1975）[24]，David L. McLain（The Multiple Stimulus Types Ambiguity Tolerance-I （MSTAT-I），1993）[25]，Freeston等（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Scale （IUS），1994）[26]，Wolfradt,-Uwe; Rademacher,-Jeanne（Assessment of Intolerance of Ambiguity  （SIA），1999）[27]等。

这些纸笔测量工具通常包括十几到几十个陈述句，构成量表的项目，针对每一个陈述受测者都需在5点或7点量表上做出最符合自己情况的选择，最后将受测者在所有项目上的得分累加得到其模糊容忍性分数或模糊不容性分数。例如：Norton（1975）编制的MAT-50量表就包括了61个项目，分别从哲学观（如“几乎每个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人际交往，公共形象，与工作相关的（如“如果我对自己的工作职责不确定的话我会感到十分焦虑”），问题解决（如“在任何一项重要的工作开始之前，我必须知道该项工作会花费多长时间”），社会，习惯（如“我能容忍模糊的情境”），艺术形式等方面测量个体的模糊容忍性。被测者要在“极其同意”到“极其不同意”的7点量表上做出选择。

还有许多测量AT的测验并不是通过自我报告的方法，而是通过类似智力测验一类的知觉或认知测验来测量个体的模糊容忍性。比如Bochner（1965）[28]发展的一个简单的“双任务测验”包括“分类需要测验”和“确定性需要测验”，高分类需要和高确定性需要的个体在测验中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完成分类任务，分类也更为细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对不确定性定向的投射测量。目前测量个体不确定性定向的工具是一个经过很多实证研究验证，相对成熟的心理学量表。测量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通过读句子补充故事的投射测验来测量一个人解决不确定性的愿望；第二部分是一个包括27个问题的7点量表（有七个程度渐变的选项），测量的是个体保持清晰和确定性的愿望。测量所得的两个分数恰好反映的是人们对待不确定性的两种相反的评价（积极、喜爱或消极、厌恶），将两部分的分数分别转换成标准分后相减，就得到个体最终的不确定性定向分数。

五、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感受的尝试测量

上面谈到了对于个体在模糊性或不确定性下的感受的测量，可以看到，心理学主要是基于一个一维的人格特质来理解并测量个体的不确定性感受的，如经常被测量的模糊容忍性及不确定性定向，在心理学的视角看来人们对模糊性或不确定性的容忍性或感受阈限是一个由低到高逐渐变化的连续体，每个人都处在这个连续体上的一点，对不确定性的感受性是个体应对模糊性刺激或情境时表现出的特质之一。

然而，心理学关注个体的同时忽略了刺激及情境的性质和作用。我们知道，单纯的从个体的角度是难以圆满解释人的行为的。生活在一个复杂多变的社会中，人的行为不单受制于其内部的心理特征和心理机制，更会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正是内部特质和外部环境的共同影响，交互作用才造就了行为的复杂性。因此，在涉及到我们所关注的社会经济生活时，单纯的特质性的测量就不能满足需要了。我们更需要了解人们在面临经济生活的纷繁不定和种种不确定性时会有怎样的感受，在经济变化发展的不同周期和阶段，人们的不确定性感受会有怎样的变化，进而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对消费者在经济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感受及其变化情况来解释甚至预测经济的发展和变动情况。

因此，借鉴心理学关于个体不确定性感受的相关研究之后，我们尝试建构了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对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有以下三个特点：（1）我们的关注点和着眼点是群体而非个体，这个群体可以是有形的，也可以是无形的。即不强调消费者个体间的差异，而关注的是消费者群体（或者是其中的子群体，如城市消费群体和农村消费群体等）。我们认为个体可由某个行为或心理指标归属到特定的群体之中去，不同群体进而构成不同的势力影响和制约着宏观经济的发展变动，个体也正是在不同的群体归属中实现了他的社会经济参与；（2）强调情境因素。我们关注的是社会经济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带给人们的心理不确定性感受，因此在问卷的设计上着眼于具体的经济现象和经济事物（如经济形势，利率，物价等），而不是抽象和笼统的感受的测量；（3）尝试从稳定性感受的角度来间接测量个体的不确定性感受。首先是为了符合人们一贯的思考和表达习惯，便于消费者理解问卷的题目，其次，我们认为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的方面就是稳定性，人们对经济生活各方面的稳定性的感受可以反映其相应的不稳定性感受。

基于上述三点，经过多次分析论证，我们构建出了对消费者在经济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并部署了城乡两个消费者群体的大样本调查。在问卷调查的基础上我们还将尝试构建不确定性感受指数，用以关联更多的经济和心理变量，最终为解释和预测消费者行为及经济变化提供依据。

六、结论及继续分析的方向

（一）用信息的视角来综合思考模糊性与不确定性

综上，我们发现经济学关注的不确定性问题与心理学中的模糊性研究具有某种对应性。经济学，心理学的研究都认为模糊是不确定之源。然而，正如前文提及的，由于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导致研究中许多概念的定义和用法还存在不甚明确和统一之处，比如模糊性，不确定性，模糊容忍性和确定性定向，模糊不容性和不确定性定向等概念，这些相似的概念之间的异同之处和相互之间的关系仍有待进一步的研究来澄清。

用信息的视角来综合思考模糊性与不确定性问题，不失为一个值得尝试的切入点。现代西方学者认为不确定性是由于人们缺乏信息，或者（并且）缺乏处理信息的能力而产生的[29]。从前述Norton（1975）总结的模糊性的八类以及Peters（1999）例举的三种类型的模棱两可中也可以看到，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产生与信息是息息相关的。彼得斯（Peters，1999）认为“在每种类型中，知识的增长会降低模棱两可的程度，并因此降低其不确定性。知识的增长有时会降低不确定性，但却不能够完全消除它，而有时根本就无法降低不确定性。”（p44）心理学有关不确定性定向的理论同样也探讨了信息的作用，有的理论强调新信息带来的好处，相反的理论则强调搜寻和获得新信息的代价，并且研究已发现不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和确定性定向的个体在信息加工过程中存在差异。这些都进一步启示我们用信息的视角来综合讨论模糊性，不确定性等相关概念之间的关系。

（二）有关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感受的测量

人们面临模糊或不确定情境时所产生的感受是丰富而复杂的，有时会产生负面和消极的感受。心理学使用模糊容忍性、不确定性定向等概念来度量个体的不确定性感受，认为人们对模糊性或不确定性的反应方式上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发展出了众多心理测量工具来测量模糊容忍性和不确定性定向。

然而，我们认为心理学关于个体在不确定性下的感受的测量应用于对社会经济生活的研究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突出问题是在强调个体特征的同时没能顾及社会经济因素的作用。因此我们提出了对消费者经济生活中不确定性感受的尝试测量，希望借此为七点逐渐搭建出一条理论和实践的解释通路，连接消费者的不确定性感受，不确定性下的参与行为，及经济秩序。